2019年01月11日
第B4版:悦读

为什么是蒋子龙?

葛维屏

在《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表彰改革开放杰出贡献人员的决定》中,被授予改革先锋称号的作家只有两位:一个是“鼓舞亿万农村青年投身改革开放的优秀作家”路遥,另一个是“‘改革文学’作家的代表”蒋子龙。

路遥已经去世,健在的作家中,为什么是蒋子龙能入选100名改革开放杰出贡献人物,而不是别人?这份名单重量很重,蒋子龙在里面的出现,不能不说给人一点小小的惊诧。因为蒋子龙显然已经不是今日文坛上风头最健的作家。

按既往的想象,这份名单里,不应该出现王蒙么?不应该出现张贤亮么?不应该出现莫言么?再往后退一步,以乡村生活见长的,不应该有古华么?不应该有贾平凹么?不应该有陈忠实么?

深层一忖量,我觉得入选这个名单,还非蒋子龙莫属。原因有三:

首先,蒋子龙不是文体作家。

整个社会的真面目不可能仅凭舶来的文体就能揭示清楚的。通常来说,文体作家着力于形式上的创新,也更被评论家所热衷,但他与社会现实,的确有着很大的距离。从这个层面来说,这类作品或许不能真实地再现一个时代的最核心的最关键的部位。

其次,蒋子龙最接近地展现了中国经济体制变革的关键力场。

城市经济改革,是改革开放一个重点部位,中国经济的症结在哪里?城市经济体制改革里,也许包孕着所有的答案。但我们回过头扒排一下,中国作家里,究竟有谁写出了中国经济改革的复杂的细部?好像只有蒋子龙写过。还有一位描写中国体制内幕的是当年号称蒋子龙学生的柯云路。

早在1976年,蒋子龙就以他的冷峻的笔调,描写了工业体制中的弊端,后来在《乔厂长上任记》里,他展现了对工业体制改革的文学想象,本来是一部非常枯燥的工业题材小说,但蒋子龙却写有活灵活现,激昂起伏,快意恩仇。

一般作家碰到这种现实体制的揭示的小说的时候,往往是通过爱情故事与个人悲欢离合来遮蔽掉这种题材的刀对刀、枪对枪的硬碰硬所带来的写作的极大的难度。比如张贤亮,尽管在描写压抑情感方面有生花妙笔的天才展现,但他在号称改革题材的小说《河的子孙》《男人的风格》里,则显示出他对现实中国体制的生疏与隔膜,不得不把大量的笔墨放在个人情感上,对现实中很少渗入情感纠葛的体制之殇却虚晃一枪,不置一词。

而在蒋子龙的小说《开拓者》里,作者塑造出了一个副总理的形象,可谓超越了中国当代小说“高纬度战栗”的极限,能够驾驭出如此级别的官员,并且在小说里借叙述性语言,对这个官员的所作所为进行语重心长的勾勒,已经触及了中国当代文学里的敏感高峰。若非真切读懂了中国的现实,他哪会有勇气在小说里写出如此高位的官员,并进行文学化刻画?

第三,蒋子龙对情爱与欲望刻画的弱项,恰恰成了他的长项。

蒋子龙对女性没有过多的考量,他更喜欢表现男人心里的沟壑,女性在他的小说中,也往往表现出男性的虎虎生风。这是他的弱项。他不会像张贤亮那样,专注于女性的心理研究,表现出男人对女人外部体征乐此不疲的兴趣,这使得蒋子龙难以在日后的“向内转”的文学转型面前占到优势,也日益丧失了在文学上的彪柄地位,然而,这种弱项又微妙地成了蒋子龙的优势。

那些沉浸在内心欲望的作家,过分展开了对内心的挖掘,如张贤亮,展现的多是文字上的撷曲发微,是一种文字上的功力,但与社会无关。

蒋子龙缺乏对人物欲望心理与情感世界的深层挖掘,使他规避了这种心理刻画可能导致的内心过分卖弄与阴暗、狭邪,反而使得蒋子龙的文字里,萦绕着一种凛然的正气。

我们注意到,在这次100名改革开放杰出贡献人物评选要求上,强调了政治标准,“凡政治上不合格的,坚决不予推荐。”蒋子龙的文学缺乏对卿卿我我的兴趣,保证了蒋子龙不会深陷在令人非议、惹人争议的情爱泥沼中,而将他的主要笔墨,放在社会现实的尖锐展示上。由此看来,蒋子龙对爱情的疏于挖掘,恰恰成了他的优势所在。

实际上,依蒋子龙今天这样的地位,他应该写出更为壮阔的中国现实的宏伟画卷,而不仅仅将他的笔墨一直压向农村地头,这个农村题材,或许不是他能够独擅胜场的地域。从某种程度上说,蒋子龙获列100名最大贡献的人员名单,是对他早期作品的肯定。未来,他或将不负众望,以更温暖的笔触与更锐利的思想,写出中国现实的经典的文本与解读。

2019-01-11 葛维屏 3 3 株洲日报 c1461868.html 2 为什么是蒋子龙?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