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09日
第C1版:文化周刊

张致安救姚生范

百余年前醴陵知县与治下狱囚的传奇往事

郭 亮

夜读《清稗类钞·义侠类》,书中有《张致安救姚生范》篇,颇具传奇色彩。张致安时为醴陵知县,姚生范则因参与反清活动被羁押于醴陵监狱。

一个地方最高行政长官,一个羁于牢狱之中的犯人,二者相去霄壤,为何会发生关联?线索就藏在《张致安救姚生范》这篇文章中,更重要的是,藉由这篇文章,也可从侧面了解其时醴陵基层吏治之种种,为百余年后的醴陵后人多个谈资。

这个囚犯不寻常

光绪二十八年(公元1902年)冬,张致安就任醴陵知县。惯例,新官上任,先要摸底治下各企事业机关的基本情况。

这一日,张县令来到醴陵监狱,唤主管监狱的典史拿过狱囚名簿,一一翻阅,对名簿上一位名唤姚生范的狱囚显然很有兴趣,问了典史很多问题,这还不算,还放话说要去监狱看看这位犯人。

姚生范,字南滂,湖南慈利人,曾赴日留学,并接受反清革命思潮,回国后积极参加秘密反清活动,与自立会中唐才常等相交莫逆。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自立会谋划在汉口起义,姚生范事泄被捕,解送到省城后备受酷刑,被判终身监禁,先羁靖州,后改羁醴陵县监狱。

却说张致安一行来到羁押姚生范的监室,只见监室的几案之上,放着包括《新民丛报》、《清议报》等在内的各种进步报刊。张致安一一翻阅,也不言语,倒是紧张坏了周边陪同的人群,都以为这姚生范要倒大霉,监室之中,公然翻阅“反动”报刊,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即连姚生范自己也如此认为。可奇怪的是,张致安并未说什么,不动声色将报纸放回几案上,便走出了监室。

未几,张致安又莅临渌江书院,考核书院学子课业,所出考题有《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铁血论》、《权限说》等,《醴陵县志》的记载亦提供了佐证,光绪二十八年(公元1902年),知县张致安集诸生“谈时务,并以新学课士”……消息传到狱中,姚生范不禁感叹道:“异哉,专制政体下,亦有此具世界眼光人物乎?”

县令原是维新派

视察渌江书院不久,张致安派了个家丁,每日都到姚生范的监室,闲聊天,从姚生范的家境出身一直聊到参加自立军前后的那些交际往来。姚生范只以为是探他的口风,兼以监视自己在狱中的思想动向,言谈之中也颇为警觉,只一直客套地陪着聊东聊西。

过不多久,这家丁忽然有十多日没出现,再来监室,姚生范忍不住问起,这么些日子都去哪儿忙活了?家丁答,张知县有个学生叫陈天华,在日本留学,打算组织留日学生参与反俄运动,我们张知县答应赞助600两银子,我之前是去省城汇款去了……其时沙俄出兵东北,欲强占我东北三省,在日留学生集会抗议,并决定成立拒俄义勇队,陈天华破手血书寄示湖南各学堂,官办报刊亦予以刊载,关心时事的姚生范自有耳闻,不想这陈天华竟是眼前这醴陵知县的学生,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如此看来,这张知县也是维新派人物啊!

不几天,一纸提调下到监狱,着将狱囚姚生范带至县署内花厅。进得内花厅,一桌丰盛的酒席已摆好,上首坐着主人张致安,主宾位空着,以下是张致安的幕僚黎尚雯、张淦泉,然后是张致安的弟弟张致芳、女婿盛豈凡,醴陵城内几位有头有脸的士绅也在席间。见姚生范入内,张致安忙起身迎至主宾位坐下,与席间众人一一引荐,这才说出请姚生范前来是有事相求:一是要在醴陵城内开办自新习艺所,想请姚生范出任所长;二嘛,听说姚生范数学功底不错,想请姚生范辅导下自己的几个子侄辈……

所谓自新习艺所,乃是“收容犯人,令习技艺,使之改过自新,藉收劳则思善之效”的劳动改造机构,并带有“酌收贫民,教以谋生之计,使不至于为非”的官办慈善赈济之功能,既任所长,自也算半个政府公职人员,比之羁于牢狱的犯人,身份、地位无异于霄壤之别。姚生范很痛快地接受了张致安的聘请,当日就由监狱搬出,移居城内习艺所安排的宿舍中。

更宽广的天地

由狱囚而自新习艺所所长,姚生范自然是高兴了。可也有不高兴的,谁呢?主管监狱的典史,也就是监狱长,担心朝廷要犯没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着,万一跑了,他作为直接责任人可是要担责的,就跟上司张致安交涉,说这不合规定,犯人要跑了,咱都得倒霉……张致安大怒,人是我要的,真逃走了,也是我这个当知县的担责,跟你这个典史没关系,而后,又让底下的幕僚起草一份借调的文书,并盖上县署官印,正式将责任揽到自己头上,这才堵住了不配合的典史的嘴。

自新习艺所开办三月有余,成效斐然,张致安又有新动作,上书湖南巡抚,请求释放姚生范,且以官阶及阖家性命为保,力证姚生范才堪大用,不该羁于狱中埋没了才干……张致安之所以敢玩这一出,乃是因为,新上任的湖南巡抚赵尔巽是知名的维新派,对误入“歧路”的读书人往往持同情之态度,且自新习艺所这一舶来机构最初便是由时任山西布政使的赵尔巽上奏设立的。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张致安的上书送到省城,还未等到批复下来,自己的离任令却到了。好在,离任前期,巡抚的批复亦至,着将姚生范提至省城自新所查看……这也让即将离任的张致安放下心来,省城自新所,那还不是一把手赵大巡抚亲手抓的重点单位,总好过自己离任后没人照看,又让典史将姚生范送回监室。

光绪三十年(公元1904年)夏,赵尔巽离任湖南巡抚,入京署理户部尚书。离任前亦没忘将姚生范释放,此时的张致安离任醴陵知县后亦寓居长沙城中,听闻消息,立即前去报喜,并不忘给姚生范指点之后的人生方向——现今朝廷正预备立宪,可就近去日本学习现代法学,回国不愁找不到工作……

投桃报李,姚生范对慧眼识珠的张致安很是感激,也接受了张致安的建议去日本学法学,学成归国后授以苏州地方厅推事,辛亥革命后出任福建司法司司长,后辞职做律师,又投资矿产,开设银行,后因股权纠纷被军阀枪杀,所著《金利精览》、《银行实践法》现藏湖南省图书馆……而张致安,则在辛亥革命前夕卒于长沙寓所,享年69岁,彼时姚生范尚在苏州,终究缘悭一面。

2018-11-09 张致安救姚生范 3 3 株洲日报 c1451179.html 2 百余年前醴陵知县与治下狱囚的传奇往事 /enpproperty-->